本文转自:正观新闻

父亲生前,我只给他买过一件衣服。

可就是这一件衣服,却在我的脑海里,生成了永不褪色的记忆。

那是三十年前,我刚参加工作,用第一个月工资给父亲买的一件薄毛衫。

淡淡的浅蓝色,款式时髦,尺码合身,价格也小贵,据售货员介绍,是高级兔绒加工而成。

我父亲,从看到衣服的第一眼起,就表现得相当欢喜。

穿在身上,不停地比来比去,对着镜子自夸个没完。直到晚上睡觉,都不舍得脱去。

那一天,那个普通的秋季夜晚。

我的父亲,一个即将五十岁的人,开心得像收了一份豪礼的小孩。

自打穿上这件毛衫,他不仅会大声地告诉人家买衣服的人是谁,还会趴在人家耳边悄悄说着花了多少钱。

带着自豪、亲昵的口气。

一件毛衫,竟渐渐成了父亲日后很长时间里的得意和骄傲。

他穿着它天天上下班,也穿着它每个傍晚去遛弯,更会穿着它在灯下读书、看报、喝茶。

可唯独周末做家务时,父亲会将它脱下。每一次,都叠得整整齐齐,放在那个专属的柜门里。

我常笑他过于夸大,也常笑他没见过世面。他却总是煞有介事的解释,厨房油烟会熏,调料味儿会串满身。

仿佛这件小毛衫,是全世界最宝贵的一件成衣。必须用心好好来呵护,才不至于被辜负。

一年四季,淡蓝色毛衫几乎天天出现在我们面前,但不论哪天,父亲都把它打理得干净整洁。

手洗之后吊在网兜里,控干水后,趁着潮气,熨斗轻轻的来烫平。

妈妈调侃地说,她给爸洗了半辈子衣服,可唯独这件衣服解放了她。

冬天,他把毛衫穿在大衣里,春秋时,里面贴身是件白衬衫,毛衫当做外罩穿。夏天热了,但我总见父亲午睡时,把毛衫搭在他怕凉的胸腹间。

我曾问他,一件衣服日日不离身,难道不厌烦?

父亲的回答,永远两个字,好穿。

于是,看着他知足欢欣的表情,我就会一次次高调向他承诺,再给他买几件,想要啥样就直说。

但父亲却从来没说过,也没和我要过,他只是一遍遍絮叨,就这件最好看,最合身。

而我尽管无数次逛大商场小店铺,却看哪件都不满意,直怕衣服带回家,父亲会不稀罕。

潜意识里,总是下一次、下一次地安慰自己。

就是这一个接一个的下一次,我再没给父亲买过一件新衣,那件蓝毛衫,也在他的身上,陪着我们,走过一年再一年。

渐渐的,衣服的袖口、领口磨到快要断线。心思灵敏的父亲,就指挥妈,用薄薄的淡蓝色棉绸布,将快坏的地方轻轻包住,一针一线仔细缝起来。

哪怕衣服的美观已经有了缺憾,哪怕衣服的颜色已经发淡,父亲对它的喜欢和爱护,却一丝一毫都未曾改变。

他忽略着衣服的破旧,习惯地对衣服照顾如初,永远亲自手洗,永远熨烫到纹络整平。

在后来想他的日子里,我常常在心里细细盘算,才发现那件毛衫,前前后后陪了父亲满满十一年。

十一个年头啊,我从十九岁长到三十岁,恋爱、结婚、成家、养女。

为了答谢我给他买毛衫,父亲曾带我去百货公司,给我买最新款的高跟鞋,也带我买最新款的红衬衫。

漂亮到惹眼的柔姿纱连衣裙,我和姐姐更是一人一件。

厚厚的呢大衣,暖暖的雪地靴。就连围巾手套帽子,父亲都会选我喜欢的颜色。

不知不觉中,从小到大,他给了我那么多、那么多的好。

我却只给过他一个小小的好,而在这一个小小的好后面,附加着的,是一句句的空话。

如今想来,越想越觉得我是个骗子。而那个被骗的人,却无怨无悔围着我团团转。

生命无法折返,岁月一直向前。父亲走后,很多衣物都随他去了,但唯独那件毛衫,我们争来争去,都想留给自己。

妈做主把它放在家中的厅里,熟悉的木架,永远是它的栖息地。

人随物安定,物随人长久。

思念是风,也是一滴滴雨,提笔至此,再也忍不住涕泪长流。